
文 / 洪加勇
文趣,爭奇奪豔,馨香撲鼻,經千年而歷久彌新。它們各領風騷,如春花灼爍,梅蘭雅韻。引得每每撫卷難釋,回味無窮。白紙黑字之間,或狂放曠達,或秀雅飄逸,卻蘊足韻味,意境深遠。讀之,彷彿可以觸摸到一顆顆鮮活的心靈在跳躍,伴隨其一顰一笑而時悲時喜;閱過,餘音繞樑,怡悅性志,陶冶情操。紅塵俗世,凡事縈繞。生性灑落,對於塵世間的事物,愛憎分明,於文學,更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摯愛,情有獨鍾。
石井無文,而文自生。偶日,非霧非煙,海氣凝露,自東溟浮升,如薄綃覆岸。潮退時,礁盤裸露,如巨硯初磨,凹處積水成鏡,倒映雲影天光;凸處紋如篆隸,浪蝕萬年,成螺旋、蜂窩、層疊之跡,非人工可擬,實天地之筆。於是,潮聲為硯,礁石為紙。

老漁民謂之「聽潮」:孔洞多,則風柔;青苔厚,則雨近。此非迷信,乃以身觀物,以膚識天,與文人觀葉知秋、聽雨悟禪,同出一理。礁石不言,而道自顯;潮汐不爭,而時自定。
退潮後的灘塗,鹽晶如碎玉鋪地,晨光斜照,鹽池如棋盤,堤岸為線,光影交錯,暗處如墨,亮處如銀。此景非畫,乃自然之「潑墨」,無筆而意足,無題而境成。

鱉峰山麓,鄭成功碑林列於松風之間,石刻百四十九方,皆為後世名士題詠。然最動人心者,非金石之文,乃風過碑隙時,所發之微響 —— 如古琴斷弦,餘韻不絕。素心至此,不攜紙筆,唯蹲身撫石,指觸紋路,心已書千行。
老石井有什麼?諸村史蘊豐厚,文趣橫生。有復臺驅虜的成功文化故事;東安下村有七星墜地、兄弟同榜、南國雙賢和「六奏表」清白家風的故事;前坂村有「玩思」歷史絕響的大學士故事;院前村有可歌可泣的紅色活動故事;郭前村有邦伯坊和貞節傳芳的故事;錦堂村有孝貞清操、清姑遺韻及勾勒「紅白」禮儀等故事;下園村有「千金地」故事;岑兜村有戲籠地與高甲戲、「溪岑圍墾三大濱海農業時代戰役」的動人故事;溪東村有「十八勇士」等故事;古山村洪應心清廉有聲、僑僧性願南洋開教、菊江村有耐人尋味的宗族姓氏發展史和「一字五元白洋」書法的故事…… 許多耐人尋味的「老故事」底蘊厚實,等待著盤活,催生彰顯石井新時代特色。

天象為銘,地脈為心。楊子山「七星墜地」之說,未見於石井正史,卻深植於閩南沿海的宇宙觀中。
楊子山原名崎髻山,為「髮髻」,石井港為「硯池」,礁石如星布灘 — 恰似天地間另一幅星圖。非必有石,方為七星;心有所仰,處處皆天。此非迷信,乃古人以星象為尺度,丈量人與自然的秩序。鄭成功夜觀星斗,定水師航向;張天覺坐觀礁紋,悟「玩於石則思其久」;朱熹題「極高明」,亦非僅讚山勢,實為「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」的理學實踐。仕人之通透,在於不執形,而得象;不求天降,而自成星軌。是而,文不在書院,也在民間鹽埕農田;雅不在詩集,亦在漁歌山曲。文趣,則是沉默的迴響。
邦伯坊下,鄭普之風。坊前無香火,無遊人喧嘩,只有一條古道,通向田疇與海。文趣之謙和,不在辭章之雅,而在碑文之簡;不在牌坊之高,而在心志之韌。
再有貞孝第,洪應心之媳許貞女,年方及笄,侍奉翁姑,終身不嫁,朝廷旌表,賜「貞孝」匾,宅遂稱「貞孝第」。貞者,非守身如玉,乃守心如燈;孝者,非立碑傳世,乃日日為炊。門鏽蝕,風過時輕響如嘆,引得無數人駐足。

奎霞僑厝,以磚為信,以牆為鄉,明萬曆起,族人下南洋,販布、開礦、行醫,終成巨賈。歸鄉者,不建金屋,不築高牆,卻以紅磚、水泥、海蠣殼、鋼筋,砌出一座座「番仔樓」。牆體嵌「洗殼灰」:海蠣殼搗碎,混入水泥,抹於柱面,白中透青,如海霧凝霜;窗框拼磚如「L」「W」「C」,是異國他鄉的簽名;屋頂設六角亭:中式飛簷,西式平頂,亭中可望海,亦可望天。
僑民不言思鄉,卻把鄉愁,一磚一瓦,砌進牆裡。此非炫耀,是文化根脈的無聲宣言:縱身在異域,心仍屬閩南;縱用洋料,仍守燕尾脊。
岑兜村,非文人雅集之所,卻是高甲戲之根脈。於鹽田邊搭臺,以海風為幕,以潮聲為鼓,演繹人生百態。每逢節慶,鹽埕為臺,蚵殼為凳,海風捲鹹味入戲腔,竟使悲歡更真。今有傳習所,童子習臉譜,手繪「三花」「七醜」,不求形似,但求神似。昔日「十家九戲」的戲窩,今成全國首座高甲戲戶外博物館。斷壁殘垣未拆,反被巧思為展牆;舊戲臺未修,卻以燈光勾勒輪廓,夜幕降臨時,臉譜雕塑自暗處浮現,如魂歸來。遊人穿行其間,可執一具木偶,於磚縫間「演」一折小戲;亦可蹲坐於古井旁,聽穿越的百年戲腔,自風中徐徐滲出 —— 非為炫技,只為讓戲,不只活在臺上,更活在呼吸裡。
家塾燈影,海風入窗。鄭成功少年,未居書院,而習讀於石井西亭祖宅。無朱子講學之盛,無藏書萬卷之富,唯一燈、一案、一窗,窗外即海。

朱熹昔日講學於安海石井書院,距此不過十里。然石井之文,不在講堂,而在燈下童子,聽潮聲背《大學》;灶前老嫗,以閩南語誦《詩經》。此即「讀書處」—— 非磚瓦之室,乃心魂之境。通透者,不擇書而讀;謙和者,不擇地而學。
石井之趣,不僅碑林之廣,也在風過貞孝第門環之微響;不僅書院之名,也在海風入窗時,一燈照書頁的靜默;不在傳說之奇,亦在鹽田裡,一個漁夫哼著高甲戲,把一生的苦,唱成了調。文趣之通透,在於不拒新物,而守其魂;文蘊之謙和,在於不言故土,而以物寄情。
石井之現代,非高樓林立之變,乃空間之魂的悄然重生。頂街老巷,青石板路未改,一盞茶杯,刻著鄭成功手書「忠孝」二字;一方鎮紙,浮雕海絲商船,紋路如潮汐。匠人不言「創新」,只道老紋新泥,不負傳統溫澤。通透者,不棄舊物,而使舊物生新意。看那謙和者,不爭喧嘩,而讓文化自言說。
燈影入屏,心仍如初。「讀書處」不再僅是楊子山一燈一案。奎霞村,一群「回村的少年」在百年海口厝中開起茶社。不設茶單,只問:「今日,你想聽哪一段潮聲?」仕人之「讀」,不在卷冊,而在心鏡;現代之「學」,不在講堂,而在指尖與海風的共鳴。
文化為帆,不渡虛舟。石井悄然織就一張無感的沉浸之網。當您駐足於「晦翁」朱子題刻前,風恰巧吹動一缕松枝,耳畔便響起低語:「極高明,而道中庸。」—— 那是時光停留時長、天氣、光線,自動觸發的語音詩箋。
在成功街區,拖拉機載你駛向海邊,不是觀光,是「趕海」。你彎腰拾貝,漁娘遞來竹籃:「這殼,是祖母的嫁妝。」你問:「為何不賣?」她笑:「賣了,海就空了。」文蘊,不為替代記憶,而為喚醒沉睡的感知。IT 導覽,不投射虛擬英雄,只還原鄭成功少年時,於燈下讀《論語》的側影 —— 那影子,不比真人更真,卻比傳說更近。真正的數位,不是數據,是心與物的共振頻率。
石井無新,而新自生。石井之現代,不在霓虹,而在移山倒海的雄略裡;不在流量,而在茶社窗臺那盞未熄的薪燈;不在數據,而在拖拉機後座,孩子指著鹽田說:「媽媽,這像不像爺爺的硯臺?」它不宣稱「文旅融合」,卻讓高甲戲在抖音熱榜上,唱了九天;它不標榜「數位賦能」,卻讓朱熹的「極高明」,在風中,輕輕吻了你的耳廓。文趣之「通透」,是不以科技為冠冕,而以之為燭火;文趣之「謙和」,不是以返鄉為蝸居,而以之為歸途。
文學真諦,得趣於春夏秋冬、悲歡離合之間,得趣於木落草枯、山形水韻之間。文趣,不在廟堂之高,更在田埂之深;不在筆墨之精,而在勞作之真。聲稀味淡中,雅俗並集,受用至極。信手拈思擬句抒情,興濃斟詞筆訴悲歡,是為趣也!
於是,在時空穿越潮聲裡,把「文」字,寫進了海風、礁石、鹽粒與門環的縫隙中。文趣過此,坐於簷下,聽風穿廊,如聞舊日機杼聲。貞者,不爭而自立;孝者,不言而自明。文蘊之謙和,不在辭章之華,而在一筆一劃中,見天地之誠。
若問何為文趣之現代?答曰:在守正創新的紋路裡,心,仍如初雪未化。一個布衣,在當下的石井晨光裡,跌入在文蘊裡,獨飲一盞海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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